我和哥哥生长在一个极为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

爸爸和妈妈是大学同学，结婚至今四十余年了。在我成长的三十多年里，一直是爸爸高大的影子统治着整个家庭，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去发现和深入了解妈妈，直到三年前，爸爸被确诊罹患了足以让全家精神崩溃的病症。

 爸爸在逐渐丧失他的记忆，从近到远，从情感到兴趣，从理解到认知，爸爸慢慢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从前那个才华横溢、嗓音高亢明亮、说话抑扬顿挫的爸爸渐渐远去了。这种爆发性的脑萎缩来势凶猛，让全家在还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就把爸爸的神经细胞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在这样摧毁性的家庭危机面前，我的情绪和心理非常不稳定，感情遭受严重打击。妈妈要面对爸爸的状况，还尤其担心我承受不了，经常找机会跟我聊天，帮助我平缓情绪，让我对爸爸未来的病情发展有个心理准备。逐渐地，全家经常在一起开会，商量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时常帮妈妈想些对付突发事件的办法，全家人在逆境当中越走越近。

 然而我们谁也想不到，爸爸的主症之外还会有其他急性病症突然降临。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爸爸在卫生间的痛苦呻吟让还没有睡熟的妈妈惊醒了。简单的腹部按摩之后，爸爸还是疼得死去活来。当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妈妈决定不能耽搁，立刻去医院。妈妈用几分钟的时间准备好就医手续，扶着爸爸，步行到离家最近的广安门中医院。急诊，化验，点滴，一直折腾到早上六点多，才给哥哥打了电话。哥哥赶到医院的时候，最煎熬的时刻已经过去，专家确诊爸爸是急性胰腺炎，需要马上住院。而妈妈和哥哥担心我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接受不了，在爸爸正式住院的第二天早上才把消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爸爸出院的时候，病房的护士跟我们说，老太太真不容易，好几宿没有睡觉。看着妈妈瘦了一圈的脸，想起妈妈和哥哥没日没夜的看护，想象着妈妈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想到妈妈在白色病房里一个星期的辛苦陪伴，在爸爸不配合治疗时的百般安抚，在针头吊瓶面前的镇定，我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妈妈身上的从容、冷静和坚强，而最为重要的是，急性胰腺炎如果延误治疗，会有生命危险。妈妈在半夜没有人商量的危急情况下，没有失去冷静的判断力，这绝不是每个成年人都能够做到的。

妈妈把最大的考验，最煎熬的六个多小时留给了自己，为的是不要自己的儿女在半夜受到惊扰而影响第二天的工作。这就是我们已经快七十岁的妈妈，在自己高血压，脑梗，关节疼痛的身体条件下，在十一月的寒夜里，留给我和哥哥的感动。

 妈妈经常跟我们说：有爸爸在，我们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妈妈还说：爸爸就是我们家里的宝。

虽然爸爸已经很难进行正常的谈话交流了，妈妈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高兴。爸爸过去喜欢听的古典音乐，老戏的段子，大学时唱的俄语歌曲，经常放给爸爸听。爸爸愉悦的眼神都能让妈妈忘记所有的劳累。妈妈一天要给爸爸操持六次吃药，新鲜的蔬菜和水果精心地伺候着，有时候累得实在受不了就躺两分钟，起来再继续。曾经幽默的爸爸不能跟妈妈说什么有趣的话了，妈妈就让爸爸画画，背诗词，练字，每做完一项，妈妈都由衷地赞美，让爸爸开心，让爸爸笑个不停，直说妈妈是最高级的专家。爸爸的体重涨了一斤，妈妈都会兴奋地念叨半天。

 妈妈喜欢与人沟通，稍微有些空闲的时候，妈妈就上网收发邮件，看基金，还能用搜狐看新闻，甚至还像我们一样在电脑上玩游戏。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妈妈就找我商量对策，把照顾爸爸的一切细节都考虑清楚，安排妥当之后才去医院看病。

 最近，操劳的妈妈颈椎出了问题，头部供血不足引起头晕和鼻血，持续了好几天没见好转，想去按摩可是爸爸离不开人。星期天我去看的时候，妈妈还是撑着给我做了干炸小黄花鱼，烙了香喷喷的饼，还炒了两个我爱吃的菜，满满一桌都是妈妈在难捱的头昏脑胀中坚持着张罗出来的。吃饭的时候我在想，对孩子的关怀给了妈妈多大的力量？也许我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就能体会了？

饭后我尝试着给妈妈做颈部和头部按摩，用我自己从按摩大夫那里感受到的对穴位的拿捏做了半个小时之后，妈妈居然感觉脑子清爽多了，脸色也慢慢变得粉红，我顿时有了巨大的成就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中医爱好者还真能帮助家人缓解病痛呢。帮助妈妈，从现在开始，以后每周都给妈妈做一到两次三十分钟的按摩，这对于我来说又有多难呢？

 妈妈慢慢老了，虽然皮肤还白皙光洁，但是细细的皱纹和不堪重负的身体已经让妈妈看上去是一个真正的老人了。陪爸妈遛弯的时候，在后面看见风刮起妈妈的灰白头发，还有妈妈对爸爸的超出常人的耐心的轻言细语，想到妈妈几年来承受的孤独和焦虑，忍受的寂寞和无助，想到妈妈也许就要在这样的生活当中走到生命的尽头，我总是没有办法克制内心的哭泣。

但是我知道，妈妈并没有哀怨命运，妈妈知足，妈妈经常说，还有太多人比我们更不幸。妈妈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把爸爸的后半辈子照顾好。妈妈虽然普通，但是在我们的家里，是妈妈坚韧的付出为我们营造了和谐的气氛，让我迈进家门的时候不再感觉到压抑和伤心，是妈妈带着我和哥哥从爸爸生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让我们越发地了解和关爱彼此。苦难让这个家更美好，爸爸虽然语言贫乏了，表达不了什么了，但是爸爸灿烂的笑容告诉我们，他最开心。因为我们全家都用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爱心呵护和温暖着爸爸，他是最幸福的人。

妈妈解读生活的方式给这个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轻松，给我力量，让我越发坚强，越发知道面对比抱怨更快乐。是妈妈，让我在成年之后体验了心灵的又一次成长。

 妈妈，你知道吗？你是我和我哥的骄傲，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骄傲。

我和哥哥最爱的人，就是我们乐观、勇敢、坚韧、住在南线阁9号院的一个普通老太太，我们的妈妈。